雨中的墓碑：第一次独自扫墓时的自言自语

雨是渐渐沥沥下起来的。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雾，沾在睫毛上，看出去的世界便有些模糊。后来就成了细密的丝，斜斜地织着，把整个墓园织进一张灰蒙蒙的网里。我撑着伞，站在你的墓碑前，第一次独自一人。

“爸，我来了。”

声音出口，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，立刻被雨声吞没了。往常都是和母亲一起来的，她总是说很多话，絮絮地，像要把一年里攒下的事都倒给你听。我多半只是沉默，听着，偶尔点个头，觉得那些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，也是说给我听的。可今天，只有我自己。这沉默便显得格外空旷，空旷得让人心慌。

墓碑是冰凉的。我蹲下身，用手指去描那凹下去的名字。石头的纹理粗粝，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了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刻在时光里的。你的名字，我写过无数次，在作业本的家长签名栏，在汇款单的收款人处，在各种各样的表格里。可刻在这里的，终究是不同的。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使用的符号，而成了一种确证——确证你曾来过，确证你已离开。

“家里一切都好。”我顿了顿，像是在对谁汇报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“妈的身体，去年冬天闹过一阵咳嗽，开春后好多了。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，现在天天在家庭群里发养生文章，偶尔也发些花开了的照片。你从前总说她学不会这些新玩意儿。”

雨打在伞面上，噗噗的，闷闷的。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，又归于寂静。这寂静压迫着我，仿佛在催促我说些什么。可说些什么呢？那些日常的、琐碎的、活着的人间烟火，忽然都堵在喉咙口，变得难以启齿。告诉你菜市场的鱼涨价了，告诉你巷口那棵老槐树被修剪了枝桠，告诉你我的工作有了些微的变动？这些，你还在乎吗？或者说，我需要你在乎吗？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干涩。“我上个月升职了。没多大变化，就是责任重了些。开会时，坐在长桌的那一头，偶尔会走神，想起你以前在厂里开生产会议的样子。你总说，肩上担着别人的饭碗，心里就得有杆秤。”

风裹着雨丝，斜斜地扫过来，打湿了我的裤脚。一股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。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，也是一个雨天，你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载我回家。我躲在你宽大的雨衣后面，脸贴着你温热的背，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你粗重的喘息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雨衣的橡胶味，混合着你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，成了一个关于“父亲”的、潮湿而具体的记忆。如今，这记忆还在，背却再也靠不上了。

“有时候，我觉得你还没走远。”我对着那冰冷的石头，轻轻地说，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“在某个黄昏，我下班回家，推开门，恍惚间会觉得你还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着报纸，抬起头，推推老花镜，说一句‘回来啦’。厨房里飘出妈烧菜的味道，和你茶杯里袅袅的热气混在一起。”

“可更多的时候，我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了。这种‘知道’，不是某个瞬间的顿悟，而像这雨，是渐渐渗透进来的。它渗进节日里空出一个位置的餐桌，渗进母亲偶尔对着电视出神的侧脸，渗进我遇到难处、拿起电话又缓缓放下的那个动作里。它成了生活的一种底色，不浓，但再也抹不掉。”

我伸出手，接住从伞骨边缘滑落的一串水珠。水在手心里聚拢，又顺着指缝流走，凉凉的。

“他们说，时间能抚平一切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有些东西，或许不是被‘抚平’了，只是我们学会了带着它生活，像学会在雨天走路，小心地避开积水，也接受鞋袜终究会被打湿的事实。悲伤不再是滔天的巨浪，它变成了……变成了像今天这样的天气，绵绵的，阴阴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，但你知道，天总会晴的，哪怕只晴一会儿。”

我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毛巾，开始擦拭墓碑。水迹被抹去，石头的本色露出来，是一种温润的灰白。我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擦过名字，擦过生卒年月，擦过旁边那行小字——“一位慈爱的父亲”。水珠顺着碑面滚落，像无声的泪。

“我今天来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。就是……想来看看你。自己来。好像有些话，只能在没有别人的时候，才能对自己说出来，也对你说出来。”

擦完了，我站起身。腿有些麻。雨似乎小了些，从丝变成了雾，茫茫地罩着远处一排排静默的碑林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洗过的清新气味，也有一种属于墓园特有的、肃穆的宁静。

“我要走了，爸。”我把毛巾折好，放回袋子。“下次，可能还是和妈一起来，我可能还是话不多。但你知道的，是吧？”

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。你的名字在湿润的空气中，显得清晰而安宁。我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雨伞遮住了头顶一小片天，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，发出轻微的、孤单的回响。

我没有回头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被留在了身后那冰凉的石头边，也有些东西，被这清明时节的雨，带进了我的身体里，沉甸甸的，也是温润的。像一块被岁月磨光了的卵石，搁在了心口的某个位置。

雨还在下。整个世界，都在一场无声的对话里，缓缓地、缓缓地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