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告别厅里，白菊环绕，哀乐低回。我站在人群最前方，看着玻璃棺里那张熟悉的脸，听着司仪念着生平简介，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。
三个月前，医生告诉我，父亲最多还有半年时间。那个曾经扛起整个家的男人，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我辞了工作，搬回老家，日夜守在他床边。
“爸，你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做。”
“不用了，吃不下。”他总这样回答，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。
直到上周，他突然精神好了些，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。我以为奇迹发生了，他却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儿子，我想办场葬礼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是真死，”他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狡黠，“我想看看，都有谁会来。”
我坚决反对，觉得这想法荒唐透顶。但父亲异常坚持：“我这辈子，总在猜别人怎么看我。现在要走了，就想知道个明白。”
最终我妥协了。我们策划了一场“预演式葬礼”——只通知了亲戚朋友，说明是父亲的意思，想趁还清醒时和大家最后聚聚。请柬上特意注明：无需花圈挽联，人到心意到。
葬礼这天，来了不少人。
大伯第一个到，红着眼眶握住我的手：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可我知道，三年前为祖宅分割，他们曾大吵一架，至今没说过话。
父亲的老同事来了七八个，围在一起回忆当年。王叔叔说得最动情：“老李啊，当年要不是你帮我顶了那个责任，我早被开除了。”这事父亲从未提过。
表姑哭得最凶，几乎要晕过去。但我记得清楚，母亲病重时找她借钱，她推说手头紧，最后只给了五百。
邻居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，放下一小袋核桃：“你爸最爱吃这个。”父亲确实爱吃核桃，尤其是张奶奶家树上结的。
我站在人群里，看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泪水，心里五味杂陈。父亲躺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仪式结束后，大家陆续离开。我推着轮椅上的父亲从侧门出来，夕阳正好。
“都看清了？”我问。
父亲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看清了，也没看清。”
“后悔办这个葬礼吗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终于说，“看到了一些没想到的，也确认了一些早就知道的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你张奶奶真的记得我爱吃核桃。比如你王叔叔还记得三十年前的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比如你一直握着我的手，从没松开过。”
我这才发现，自己确实一直握着他枯瘦的手。
“葬礼是假的，”父亲轻声说，“但有些东西是真的。”
一周后，父亲真的走了。这次没有葬礼，按他的遗愿，一切从简。火化那天，只有我、张奶奶和王叔叔在场。
整理遗物时，我发现父亲留了一封信：
“儿子，谢谢陪我演那场戏。人生如戏，但爱不是。那些眼泪可能有假，但你的陪伴是真的；那些悼词可能夸张，但张奶奶的核桃是真的；那些承诺可能随风而逝，但你这三个月握着我手的温度，是真的。
“我这一生，得到过假的，也得到过真的。幸运的是，最重要的都是真的。
“别为我难过。记得常去看看张奶奶，她儿子在国外，一个人孤单。有机会帮帮你王叔叔，他儿子最近失业了。
“爱是真的，就够了。”
信纸有些皱，像是被泪水打湿过。我不知道那是父亲的泪，还是我的。
原来他早就明白，真假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们曾经真实地爱过，也被真实地爱着。
而这份真实，足以照亮所有虚假的阴影，温暖往后所有没有他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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