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葬礼上,老婆哭得撕心裂肺,发誓终身不嫁。

>我作为灵魂飘在空中,感动得稀里哗啦。
>直到半夜,她穿着热裤带着音响来到我坟头。
>我以为她是来倾诉思念,正要现身安慰。
>却见她打开音响,在我坟头蹦起了最炫民族风。
>“姐妹快来!这地方宽敞还没人管!”
葬礼进行曲的最后一个音符,还在肃穆的空气里拖着沉重的尾巴。黑压压的人群,像一片被骤雨打蔫了的墨色蘑菇,簇拥着那座崭新的、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墓碑。碑上我的照片,笑得有点傻,是林薇挑的,她说这张最像我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林薇就跪在墓碑前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黑,黑裙子,黑纱遮了半张脸。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哭声不是那种细细的呜咽,而是扯开了嗓子,破了音的那种嚎啕。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,不,是开了闸的洪水,把她脸上精心涂抹的、据说防水的妆容冲得沟壑纵横。
“老公啊……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……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啊……”她扑在冰冷的墓碑上,手指死死抠着碑沿,指甲盖都泛了白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锈,“我发誓……我这辈子都不嫁了……我就守着你……守着我们的回忆……”
亲戚朋友们围在旁边,几个心软的大妈已经跟着抹起了眼泪,不住地叹气:“多好的孩子啊……年纪轻轻就……唉,薇薇真是重情义……”
我飘在大概离地三米多的半空,位置选得挺好,能俯瞰全场。作为一颗新鲜出炉、还有点懵的灵魂,我低头看着下面这场为我举办的盛大告别。心里头那股滋味,啧,复杂得很。有点空落落的,毕竟死了;又有点诡异的欣慰,瞧我这老婆,没白疼。
林薇的每一声哭喊,都像小锤子,梆梆地敲在我(现在可能不存在的)心口上。酸涩一股股往上冒,冲得我灵魂都在发颤。我拼命回想生前最后那点记忆——好像是加班回家路上,太累了,眼前一黑?细节模糊,但林薇昨晚还给我煲了汤,抱怨我总熬夜。多好的老婆啊!
我看着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被人搀扶起来又软下去,心里那点感动膨胀成了滔天巨浪。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!就算成了鬼,有这么个人惦记着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惨?
葬礼终于散了。人群像退潮一样,带着唏嘘和安慰的话语,慢慢离开了墓园。林薇是最后被两个闺蜜几乎是架着走的,她一步三回头,望着墓碑的方向,那眼神里的绝望和不舍,让我差点没忍住现在就显形去抱住她——如果灵魂能抱住的话。
夜幕像一大桶浓稠的墨汁,泼洒下来,把墓园浸得透透的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成了模糊的光晕,这里只剩下虫鸣,还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,听着挺瘆人。不过我不怕,我现在就是它们中的一员,说不定还能交流交流心得。
子夜时分,万籁俱寂。我正琢磨着作为鬼魂的初级技能,比如穿墙是不是要助跑,突然,墓园入口那边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风声。
是脚步声,还挺轻快。一道细长的光柱划破黑暗,左摇右晃,越来越近。
我的心(或者说灵魂的核心)猛地提了起来!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……难道是林薇?她果然舍不得我!她偷跑回来了!
光柱停在了我的墓碑前。手电被关上,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,我看清了。
还真是林薇。
可她这打扮……
白天那身沉重肃穆的黑裙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热裤,紧绷绷地裹着,上衣是一件露脐的黑色小吊带,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荧光绿的防晒衫,没扣。脚上瞪着一双看起来就很有弹性的运动鞋。最扎眼的是,她肩上挎着个巨大的、方方正正的黑色音箱,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。
我愣住了。这……这是午夜倾诉思念的最新潮流穿搭?还是悲伤过度导致行为艺术?
只见林薇左右张望了一下,墓园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她似乎松了口气,把肩上的音箱“咚”一声放在我墓碑前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。接着,她从袋子里掏啊掏,掏出一串彩灯,“啪”一下按亮,五颜六色的小灯泡瞬间开始闪烁,她手脚麻利地把彩灯绕在我的墓碑上,一圈,两圈……霓虹灯般的色彩顿时把我那张黑白遗照映得变幻莫测,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跳迪斯科。
我飘低了一点,满心困惑,又带着点莫名的期待。她是想给我办个私人追思会?弄点气氛?
彩灯布置妥当,林薇拍了拍手上的灰,叉着腰,对着我的墓碑,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表情,怎么看都不像是悲伤,倒像是……卸下了千斤重担?
然后,她弯下腰,按下了那个黑色音箱的开关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电流声后,紧接着,是极具穿透力的前奏鼓点,瞬间炸裂了墓园死寂的夜空!
“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——”
“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——”
《最炫民族风》!音响质量极佳,低音炮震得我墓碑前的细小石子都在微微跳动,广场舞凤凰传奇的歌声以横扫一切的磅礴气势,席卷了整个墓园!树枝上的夜鸟“扑棱棱”惊飞一片。
我傻眼了。
林薇随着节奏扭了扭脖子,活动了一下脚踝,然后,就在我坟前那块被彩灯照亮的光滑石板上,踩起了精准的舞点!她跳的不是悲伤的华尔兹,也不是抒情的现代舞,就是最带劲、最广场、最炫酷的广场舞步!左右滑步,手臂挥舞,扭胯,转身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,和这地方格格不入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。
她跳得投入极了,脸上甚至开始泛起运动后的红晕,眼睛在闪烁的彩灯下亮得惊人,嘴角……好像还带着笑?
就在这时,她一边一个华丽的滑步转身,一边从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,手指飞快划了几下,凑到嘴边,用比音乐低不了多少的、兴奋的嗓音喊道:
“喂!姐妹们!定位发你们了!就我老公这儿!对,就新坟这边,特宽敞,水泥地倍儿平!晚上绝对没人管,保安都不往这儿溜达!”
“音响我给力吧?刚买的!低音绝对震憾!”
“快来快来!带上你们的扇子!今晚咱们决战到天亮!把这墓园蹦成最炫的广场!”
她挂了电话,随着一个高亢的“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”,来了个活力四射的跳跃,落地时,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。
我,作为一个灵魂,彻底凝固在了半空中。
耳边是震耳欲聋的“留下来!”,眼前是我老婆在我坟头蹦迪蹦得汗流浃背、容光焕发,还呼朋引伴。
感动?稀里哗啦?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,又看了看墓碑上被彩灯映得花花绿绿、仿佛也在跟着节奏摇摆的自己的笑脸。
忽然觉得,生前那点加班猝死的累,跟现在这一幕比起来,简直……不值一提。
夜风似乎更凉了。而我,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:做鬼,能不能申请换个坟头?或者……有没有什么地方,能投诉自己老婆的?在线等,挺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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